灵魂解放──关于高中校刊:《男孩路》

 

灵魂解放──关于高中校刊:《男孩路》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四日,政府宣布解除戒严,长达三十八年(一九四九至一九八七)的戒严体制宣告终止。彼时我刚刚升上国中,身体正尴尬的发育,伸展。我想我的肉身与情感一定与那个时代相关,同气连枝。身体这幺奇妙,一面开向私祕,一面又朝着公众显现。既勃发且压抑的年代里,我的青春、我的感官彷彿一则政治寓言。终于,解严了。

  我以为可以自由得无话可说,但却又不是。这个冲决了旧制度的社会,与青春期的我,一起承受着烦闷与躁动。逐步开放的过程中,我们大刀阔斧的斩断过去,面对漫无界限的未来,一下子找不到秩序。好像,从此心中也隐隐渴望着某种秩序。只有相信、没有怀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开始怀疑,有什幺真正值得相信。

  一九九0年,我通过联考的窄门,进入雄中求学。雄中向来以开放自由的学风着称,这样的气息让我饱受箝制的灵魂获得解放。我大胆且勇敢的追问,不再轻易相信标準答案。因为参加雄中文学奖得奖,雄中青年社(那年代,几乎每个高中的校刊都叫青年社,刊物名为某某青年)学长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当时我已经报名口琴社,每天揣一把口琴磨破自己的嘴皮。后来,不知什幺样的因缘,我成为其中一员。午休时间学校给了公假,我在雄中校刊社跟学长闲聊。早慧的学长L告诉我,或许可以做野百合学运专题。当时的雄中学生身上常有一股睥睨神气,以社会中坚份子自居。知识份子、清流良心,诸如此类用语常常套在我们身上。我显得既无知又愚蠢,羞涩低声的问着,什幺是野百合学运啊?

  学长很自豪的说,自己曾跟高雄地区的各大学菁英一起包游览车北上抗议。事情这样的,一九九0年三月十六日,九名台大学生在台北中正纪念堂静坐抗议。他们拉出白布条,上头写着「我们怎能再容忍七百个皇帝的压榨」,三月学运就此揭开序幕。岛上热血青年纷纷响应,学长与许多人一样冒着被记旷课、退学的危险,参与了时代盛事。雄中校刊曾经纪录过一九八九年的六四天安门事件,也刊过赤裸直接的情色小说。甚感得意的,我们是第一本,「极为带种的」整体报导二二八事件的高中校刊。他说,我们就是要打破尺度。

  是啊,我点着头说,要打破尺度。然而我其实不知道,到底要破除哪些尺度。

  学长远从澎湖渡海来本岛读高中,选择理组的他一再地提点我,要藉由书写、编辑提振雄中的人文素养。在我担任校刊社长后,他还是时常来到社办,偶尔评议时政,偶尔给我开书单要我去读一读。在那群人中,或许我永远是不够叛逆的,也可能是天真到不晓得敌人是谁。我最大的叛逆正在于,无法完全的把所有的箴言拿来信仰。在他们眼中,我一直是不够热血也不够愤怒的。就连当个文艺青年,身材也太过臃肿,思想也太过健康了。

  不过,野百合盛开,确实让我耳目一新。我忘了究竟是谁执笔完成那篇报导的,只记得自己开始厌恶所有的教条、所有的体制。似乎有点讽刺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国,并且选择了教育这个看来最最保守的行业。我想问的,正是初衷,我的初衷是什幺?到底是什幺改变了我?待在校刊社的日子,我学会用各种名义请公假,躲进戏院看限制级电影,彻夜写稿,彷彿孤独的练着别人无法知晓的武功。

  晚我两届的吴奇叡、曾友信,同样在校刊社里热情拥抱文学。更后几届的黎俊成、林达阳诸位学弟,接掌社务以后办得风风火火。为了办跨校联合文学奖(名为驭墨三城文学奖),不惜到办公室拍桌,不惜用自己的课业成绩与操行分数换取心中相信的真理。时至今日,驭墨三城到后来加入的学校更多至六校,成为校刊自办文学奖规模最大者,每年皆有得奖作品结集出刊。我一边任教于台东体中一边写硕士论文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我,说要製作雄中青年十年回顾文选。我惊诧一声,原来自己辈份已经可以被雄青「精选」了。这项文选工程,由林达阳担任总召,前后届学长学弟纷纷加入,离散许久的社员们,因为一份刊物有了新的交集。所有的编辑工作都没有酬劳,且要费心筹措经费。大伙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终于有了《扩张的盛夏》、《狂草时期》。松涛文社也因为这次凝聚,宣告诞生。此后《面对》、《解释学的春天》、《虚构的海》、《亲爱的瞇》、《海誓》、《等待没收》、《高架桥》、《阳光与百叶窗》等书,都是用这样的方式编印出版,可以说是雄中青年的延续。

  我的人生辗转向前,在几所高中任教过,不喜欢指导他人的我,成了花莲高中与建国中学的校刊社指导老师。我深深知道,会选择投入校刊工作的学生,大多非常有主见,不轻易与主流意见妥协。我甚至偶尔喜欢他们愤怒的样子,流露出对现实状态的强烈不满。他们要冲撞体制,要冷对千夫所指,我也只是笑笑,要他们把事情想清楚。想清楚了,觉得可以说服自己了,可以承担所有后果了,我就支持。身为指导老师,我能指导的其实非常有限。最重要的,就是给这群热血青年一个自由的空间,就像当年的老师给我们的那样。我扮演的角色,正是制度上的支持,让学生不要去跟制度虚耗时间跟精力。如此,更有机会沉澱思绪,让自己拥有独立思考、理性判断的能力。

  建中与花中都拥有非常悠久且良好的校刊传统,学生的素质与用心,往往把刊物编得有声有色。我也不只一次领略到,学生带给我的撞击、火花。我看着年轻的一代,承受着几乎没有敌人的悲哀、或是不知谁是敌人的悲哀,心里不禁升起无奈之感。如果生活里允许一点小小的革命,推翻陈腐老套的思维,颠覆已成习惯的成见,我就会莫名的快乐。这两个学校的校刊社学生,同样带给我这样的快乐。他们遇事有主见,做事有方法,总是能够藉着校园刊物领导议题,提供一种新奇的观点,确实让我这个挂名的指导者感到骄傲。

  在花中、建中任教的这几年间,我发觉一件奇妙的事――所有的校刊社好像都没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或许是这样的,只要心中存有一个大大的理想,处在区区败屋中,亦可以成就大事。当然,如果校刊社能够有一个更美好的,自己的屋子,事情想必可以做得更伟大。

  一直记得,我是雄中青年七十二期的社长。卸任以后,一如往例,我们聚在社团办公室举行祕密仪式。这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惯例,每位社长大功告成后要在玻璃瓶上签名,然后把瓶子放在大木柜上。几十支玻璃瓶陈列起来,竟像是漂亮的神主牌。「雄青不死,只是凋零」,好多学长多说过这老套的话,标举着自己不凡的品味,以及总是招募不到新血的窘境。我只想说,去校刊社吧,如果你想认识这个世界多一些,如果你想让自己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本文为《男孩路》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男孩路》

作者:凌性杰

出版: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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