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演讲纪实之一:中古欧洲人对教育的看法:有学习、有实习,

 

记录:新经典文化(本文为詹宏志先生「旅行与读书—浪子回家后的异乡与故乡」活动当天逐字记录,版权为讲者所有,勿随意转刊。若有转载需求,请与出版社联繫。)

谢谢大家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因为我不小心出了《旅行与读书》这样一本书,所以有今天这个机会为此书做一点解释,虽然为一本书抛头露面并不是我很适应的事。

这几天我接受了一些採访,被一而再地问到许多一下子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譬如:为什幺一本谈旅行的书却一张照片都没有?起码可以让读者看看风景。或者我在书中写到小野二郎的寿司有其端庄大气的美学,为什幺却不提供照片让人看。

也有人问,看这本书时他觉得我的旅行有点大胆,没有採用安全保护自己的方式去旅行,甚至常把自己暴露在各种有风险的旅行状态中。也有访问者甚至用刺激的语言质问:你为什幺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这些问题其实都说中了某些事,所以今天是我该为这些事做点解释的时候,希望可以藉此说明我对旅行这件事的看法,以及我对写作这件事的看法。这些恰巧就能解释这本书的来历。

为什幺旅行

等一下我先说明旅行这个词我这个书獃子式的理解,这是作家张大春常做的事。我们为什幺会去旅行呢?首先我把「旅」这个字找出来。

詹宏志演讲纪实之一:中古欧洲人对教育的看法:有学习、有实习,摄影尤传莉

这是我能够找到的最早的「旅」字,这是甲骨文字。这字左边是个旗子,底下有两个人,有人拿着旗子,底下有人在走路,这样好像在讲早期的日本观光团,前面有导游拿着旗子,其他人走在后头。

不过,甲骨文中的旗子显然是军队的意思,两个人表示很多人。也就是说最早的「旅」是有旗子的,原来是行军的概念,一个战斗性的队伍,要移动去做另外一件事,因此而有地理上的移动之意。那个「旅」是有目的的,为了去征伐攻打,为了对别人施行武力,并且有其经济目的。

在经济上,打仗有掠夺的功能,当部落跟部落打仗,目的是要杀掉对方部落的男性战斗力、抢来所有的财富,包括抢女人和小孩和奴隶。还可能抢来牛羊等牲口,抢来对方积藏的食物或者工具和武器,例如锅碗瓢盆弓箭斧头,将其掠夺。征、讨伐、攻打本身是有经济效果的,打仗目的是扩张所有,佔领土地,抢来财富。

因此「征」这个字原来是攻打的意思,之后又产生更有效率的经济行为。打仗虽然抢来财富,不过因为使用暴力,我固然能伤敌一千,自己可能也要损伤三百,产生了有痛苦代价的损失。倘若能用暴力但不必完成这个暴力,比方我把一块地封锁起来,告诉其上的人们:你们这些人是打不过我的,若你们要继续种田、伐木、捕鱼,你们就必须给我钱。就像缴保护费,这个征后来就有课税之意,征就从打、变成课、变成一种抢钱的意思。

这些字眼虽然今天看起来没有好的意思,但是这个旅跟征,就是国家的起源,国家的工作就是组军队跟抢老百姓钱,这点到今天也仍没有改变。

今天在场有个年轻人,我听过他小时候一个故事,他们家的车经过收费站,这孩子看到父亲要缴钱,便问:这个钱要缴到哪里去呢?谁拿了那个钱。母亲告诉他:是国家拿去那个钱。这孩子想了想说:国家真好,我以后也要开一个国家。

「旅」一开始是军队为了经济目的的移动,其他形式的移动并没有用旅来描述,例如游牧民族也要移动,要逐水草而居,但我们用游而不用旅描述它们。父母在不远游的移动,我们也用游字不用旅字。中文的「旅」字因此是动身去远方,并带有非常强烈军事目的的意思。

我再去看其他语言,英文的Travel这个字,追溯到最早,显然是一种刑具的名字,那是一种把人箍起来像枷锁般的三件式刑具,所以Travel旅行本来最开始是折磨的意思。

这个解释了那位记者问我为什幺要这样折磨自己,我说这是旅行的原意。(西方)旅行最早的意思是把你遗弃在一个地方,你要用所有身上所有的知识想办法活着回来,那个行为就是旅,所以「旅」本来的确是一个自寻烦恼、自求折磨的意思,正因如此,而后我们才会说旅行有教育的功能。因为它让你在不确定会发生甚幺事的状况下,去动用你所有的知识对付那个处境,经历过这样一个旅行,一个人生的模拟、一段人生的演练,如果那个演练可以完成,我们就相信这个人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关于这点,最好的例子请大家回去看《格列佛游记》。

可能很多人是被《格列佛游记》里动人的想像力吸引,有小人国、大人国,但如果大家愿意重新看第一页,就会看到格列佛这个人有趣的来历。格列佛14岁上剑桥大学,中古世纪时上大学就是去念神学院,没有大学考试,也没有毕业这回事。当时就是自己去修课,让自己拥有基础的liberal arts的训练,学会拉丁文、音乐、算术就可以念大学,没人有告诉你要念多久,你念到觉得够了、念到没有钱了,就离开。

格列佛在剑桥大学唸了3年,他念的是生理学病理学,并计画之后当医生。修完这3年课,他要找一个医生当他的学徒,学习怎幺做一个医生,这又花了他4年时间,这时他应该有21岁了,也觉得学会一个医生该会的,便回到家乡,他的父亲叔叔伯伯资助他、给了他钱,拿着这些钱格列佛就去旅行,3年后才回来,他已经24岁。

回来之后,他没有足够的资本,没办法自己开业,经过老师介绍,他就上了一艘叫做Swallow(燕子号)的船当船医。船医的设备由船东準备,也不需要另觅行医场所,他就在上面当个医生。这就是一个平凡医生的起点,正因上了船,船被风浪吹走,才有大小人国的遭遇。

仔细看他的养成时期,就能看出中古世纪欧洲人对教育的看法:教育要有修业时期、要有实习、还要有旅行的时期,这是我们今天毕业旅行的由来。

当你课也修了、也实习过了,要知道你的学习管不管用,便把你丢在一个陌生的情境,让你凭靠技能去沟通去求活,去到一个陌生地方在陌生屋檐下与陌生人一起用餐一起工作,倘若你能顺利回来,我们便相信你已经完成你的人生训练,得以做一个独立的工作者。这就是英文travel旅行一字的来历

在德文里,旅行这个字是Reisen,这个字就是英文的arise,就是起身的意思。这也是个军事用语,是动身去打仗的意思。从这几个旅字,可以看出在每个语言里旅都包含了行动,包含了断裂式割裂式的行为。要不就是割裂别人,要不就得割裂自己。

以上是《认得几个字》作者上身,本不该是我做的事,应该是张大春或写《中国古代社会》的许进雄的工作。

我们那个时代对旅行的想像

在我小时候,旅行是非常遥远的事,我那个时代的社会里,旅行对我们而言显然是受上天赐予恩惠的人才有机会做的事。

有一回我看到自己高中时候写的诗,其中有这样的字句:「放一群鸽子飞出去,飞到我想去而去不了的欧洲。」可见对那时的我来说,旅行是种嚮往,但不觉得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那个时代,大家都是穷困的。

我有一个大我一岁的哥哥,他是个喜欢画画的年轻人,我们俩在榻榻米上是睡在一起的,所以常常讲话,是好朋友。我知道他喜欢画画,但那也是个昂贵的事,要买纸要买颜料,因此我立志做他的金主,所以我必须去出征。

我在口袋里带着弹珠、皮带上繫着橡皮筋、手上拿着纸牌。我不能在村子里跟人赌,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很厉害,我必须出征到隔壁学区里找其他孩子比赛,我要把别人的弹珠赢过来再卖给他,如果他有兴趣再玩,我就再赢过来再卖给他。我卖得很便宜,街上杂货店一毛钱买两颗,我一毛钱给十个弹珠,一个下午我可赚五毛钱,几天后我就能给哥哥三四块钱去买颜料。我们是这样的关係,我就跟梵谷的弟弟没有两样。

到了高中,我哥哥想考美术系,我的父母很着急,觉得这是会饿肚子的事,发动了所有家中长辈去劝他,最后我的哥哥就像写《罗马帝国衰亡史》的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on)被父亲反对爱情时一样。

吉朋对他的父亲说:「作为一个儿子,我服从;作为一个爱人,我叹息。」我的哥哥则是「作为一个儿子,我服从;作为一个学画的人,我叹息。」他想去考航海系,然后做个水手,这样就可以远走高飞,船开到巴黎他就可以去学画。

我的哥哥当时地理不好,他不知道船不会开到巴黎。他还说「到了巴黎,我就会跳船。我会留在那里学画,变成一个画家才回来。」

这就是那个时代我们对旅行的理解。现在人想去巴黎买张机票就可以去了,为什幺这幺麻烦还要先考航海系,想办法上一艘船,最后船带他到各地?事实上他后来念了轮机系,也的确上了船,他上的是一艘油轮,不是游玩的游轮,是运石油的油轮,是艘几十万吨的油轮,船上只有十几个人,全自动的。这船从基隆外海,一路开到科威特的外海,人都不用下船,把油管接起来,油到船上,船就掉头转航回到基隆外海,再接上油管将油卸入油槽中,之后船调头再去科威特,完全没有陆地可以下来,他简直快疯了。

他说船在海上看得到陆地时,船上的人还算正常,一但看不到陆地,每个人都变得很可怕。所以我的哥哥毕业后就没再上船,那个实习已经把他吓坏了,之后他当然也没有机会把船开到巴黎、跳船,他一直留在台湾,直到今年退休,也并没有变成画家。当时旅行就是离我们这幺远。(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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