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所拴住的全部:诗中的螺丝

 

灵魂所拴住的全部:诗中的螺丝

  「一只肉体的螺丝/就是灵魂所栓住的全部」?──当艾蜜莉‧狄金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美国刚好开始了南北战争。被视为解放阶级的南北战争,有时更彻底地被看做为北方资产阶级全面清除南方的斗争,从此美国踏上资本主义的加速发展。这场内战有许多的第一次,是第一次现代战争,首次使用飞行器于战事中,比如利用热气球探勘敌方。当然,红气球也常在艾蜜莉诗中扮演着情绪水平仪这样子的角色,有时那是欢乐,有时又是告白的哀戚。但相距法国科学家让‧弗朗索瓦‧德罗齐耶(Jean-Francois De Rozier)首次让热气球升空,到南北战争升起战用气球的时候已经是近八十年后了。在战时,到底对于诗人的心灵有多大的影响呢?即便是众人心目中的隐居诗人,在研究狄金逊的学者Karen Dandurand努力下,也发现艾蜜莉‧狄金逊在当时的北方联邦军的杂誌上《战鼓敲》发表过三首诗。

灵魂所拴住的全部:诗中的螺丝

  虽然螺丝在艾蜜莉‧狄金逊的描述中不过是神灵下的肉体,就像是人类历史中流行已久,把上帝当作是时钟的工匠,宇宙被当作是精準的时计。让人想起1641年笛卡儿说:「春天燕子归返的时候,它们一定运作如时钟。」机械论的世界在艾蜜莉‧狄金逊诗中不知不觉透露了出来。只不过螺丝,或许远远比我们所想像地,早在西元前二世纪就从阿基米德运用螺旋线原理所发明水螺丝的引水系统中出现。但如果回到「一只肉体的螺丝/就是灵魂所栓住的全部」这一句充满力量的话语,总会想到15世纪,螺丝取代铁钉使火枪更稳固的理由。

灵魂所拴住的全部:诗中的螺丝

  我曾在《螺丝与螺丝起子》中看过一台中古世纪的压纸机的模型。那是从罗马时期的亚麻榨油机改良而来。在大木框中,靠着一只长螺丝与长柄,透过这个方式便可以把纸大大地压缩。尤其当螺丝这样的角色,广泛地出现在诗歌作品当中,例如1884年曾写下国际歌歌词的欧仁‧鲍狄埃(Eugène Edine Pottier)在其〈危机〉诗中这样写着:

捏在资本家的掌心,

我好像被人卡住脖颈,

如果卡得太紧,我起来反抗,

剥削者会把螺丝拧得更紧。

已经是最低水準的工资,

降到连肚子都填不饱,

我们强压怒火,忍气吞声,

但是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糟。

  只要看过螺丝在这些原始机器中的形象,或许就更清楚知道了压榨这件事,如何在这些语言与动作间被生动地再现而出。螺丝常是这样隐微地描述着不同的驱力,甚至在东亚的诗作也可看到这样由铭刻于技术物的身体感,如高村光太郎在〈牛〉一诗中写下──

可是,牛的力量是潜力

而非弹簧

是螺丝

是拉车爬坡向上的螺丝之力

牛排除障碍时

显得那幺灵巧

  文本中,力量透过着螺丝更精密地表达,生命不同于直截的力量形式,或是韩国诗人成赞庆〈那首诗是谁写的〉写道──

那首诗是谁写的

太初轰响的余味悄悄地萦回的诗

像长时间的细螺丝槽子般在捲着的诗

以垂直或平行来熠熠闪光的诗

灵魂所拴住的全部:诗中的螺丝

  螺丝的线条在成赞庆这首诗中软化为一种时间抒情的力道。我不知道是否有读者也读过荷塔‧慕勒(Herta Muller)的诺贝尔奖演讲稿,她在谈到童时记忆提起螺丝,里头的疑问发人省思。慕勒说道:「早就熟悉与液压机润滑部分有关的那些漂亮字眼:『燕尾管』、『鹅颈管』、『喷嘴』,和螺丝结合使用的『螺母』等等。现在我同样惊异于楼梯各部分的名称也富有诗意,技术词彙也如此优美。『阶颊』或『阶眼』说明楼梯也有面孔。不管你用的材料是木头还是石头,是水泥还是钢铁:人类为什幺固执地把自己的面孔也贴到世界上哪怕是最笨重的东西上面?为什幺他们要用自己的肉身来命名没有生命的东西,当做是个人身体的部分?是否这种隐蔽的温柔也是必要的,可以让艰苦的工作对于技工也能易于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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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螺旋状的运动,每一根螺丝紧紧抓住了与它不同的材质。但一项技术风格变革产生后,仍需一段时间力量才会深化到随处可见的程度。对于螺丝而言,在16世纪工业化发生之后,才快速成为无处不见的生活细节。近代螺丝生产技术的大幅度进展,刚好就发生在1860到1890年,历经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许多改良螺丝起子或是螺丝沟槽的专利出现,改善了长期以来最大的问题──当时螺丝与起子的设计容易让螺帽变形,而仅凭一只手也几乎不可能在狭窄的地方旋紧螺丝。

  是以艾蜜莉‧狄金逊在〈肉体的螺丝〉这首诗中继续写到:「更多的援手──握着──不过这幺两只手──另一束新装上盔甲的神经」。我不得不想着历史多幺容易藏着秘密,读到的时候想,这岂不就是当时转螺丝的难处,也难怪爱默生会这幺说:「是器具坐在马鞍里/骑乘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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